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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之爱的“三毛模式”

又是一年高考季。
回首青葱岁月,往事并不如烟。生逢“千军万马挤独木桥”的年代,耳濡目染的,尽是“十年寒窗苦,一朝为高考”之风气。莘莘学子终日苦读,梦寐以求的,无非是一封名校录取通知书。
今时今日,尽管“求学不是求分数”正在日渐形成共识,但在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传统价值天平上,在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”的社会权力阶梯下,“高考改变命运”却依旧根深蒂固。
可怜天下父母心。身为父母或准父母,应当如何对待子女的成绩与学业,乃至事业与人生?如果子女敏感、自闭、抑郁、叛逆,抗拒上学,一进考场就要晕倒,又当如何是好?
很多年前,台湾的一个小女生,曾有自杀倾向,一度休学在家,属于典型的问题少女,却出人意料地成长为华文世界的知名作家。她,就是三毛。
三毛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陈嗣庆为志于学的精英律师,母亲廖进兰是敢于爱的现代主妇。辍学少女逆袭的幕后故事,又怎少得父母的悉心教养与无私奉献?有一种父母之爱,可以称之为“三毛模式”。
爱与自由意大利心理学家兼教育学家玛丽亚?蒙特梭利说:“儿童的心灵是一个神秘的深渊,照料他的成人并不了解它。当我们不了解的时候,让我们怀着敬畏之心,给他们爱和自由。”
现实中,有一对伟大的父母,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,便开始践行爱与自由的教育,可谓“开风气之先”。他们便是三毛的父母。
原名“陈懋平”的三毛,年幼时,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写“懋”字,小小孩儿于是便自作主张,自行省略“懋”字,改名“陈平”。对此,父母非但不恼、不责,反而索性将子女名中的“懋”字一律删除。须知道,“懋”可是三毛一辈在族谱中的规定用字。父母开明如斯,在当时社会实属凤毛麟角。
童年的三毛
到了读书的年纪,三毛又成了不安分的学生:她厌倦枯燥的学校生活,宁愿逃学去阴森恐怖的墓地,与死人为伴,以读闲书消磨时光;偶尔也会不声不响地离家外游,自得其乐,俨如女版“逃学威龙”。数学白痴的她,因死记硬背答案取得满分,而遭老师质疑作弊,蒙受当众涂墨的羞辱。生性极端敏感如她,经此打击,无法摆脱阴影,以致饱受抑郁症困扰,初二便再也不肯重返学校。于是乎,宽容的父母只好让她休学,并肩负起教育她的责任。
刚休学时,三毛在父母的安排下,转入台北美国学校,学习插花、钢琴和国画。她自有一套对人生的看法与见解,父母则尽量给予空间,从不设限,任由她自主选择和发展喜好:她喜欢看书,陈父就教她背唐诗宋词,看《古文观止》,读英文小说;她喜欢音乐,父母就聘请钢琴老师在家中任教;她喜欢绘画,父母就带她遍访名师学艺,师从名家黄君璧习山水,师从名家邵幼轩习花鸟。总之,父母既不强迫,也不打压,而是随顺女儿的真实性情,让她自由成长。
三毛父母无疑践行了蒙氏教育法,对于子女天然的心理、生理及社会性发展,予以高度尊重,在孩子的“敏感期”因势利导,跟随孩子并信任孩子。正是基于父母给予的爱和自由,三毛才得以走出自我封闭的囹圄。而三毛在文学领域所获得的巨大成功,相信亦得益于父母对其文学艺术天赋的欣赏、引导和培养。他们竭尽全力支持女儿发挥独特禀赋,潜移默化,润物无声。孔夫子诲人不倦,讲究“因材施教”,陈父陈母颇得至圣真传。
“儿童的心灵是一个神秘的深渊,照料他的成人并不了解它。当我们不了解的时候,让我们怀着敬畏之心,给他们爱和自由。”
直至上世纪八十年代,美国心理发展学家霍华德·加德纳才提出多元智能理论,将人类智能划分为语文智能、数理逻辑智能、空间智能、运动智能、音乐智能、人际智能、内省智能、自然智能、灵性智能等不同类型,主张每个人皆有其独特的智力组合体系。而开明的三毛父母,早在多元智能理论面世的四十年前,已经在身体力行有关理论精髓了,不得不感叹中西教育理念之异曲同工。
每个孩子都是上苍独一无二的宝贵恩赐。以爱之名,养育子女,既无传宗接代之动机,亦无光宗耀祖之目的,又何必求全责备,负重前行?爱与自由,才是父母应该且能够馈赠予子女的最好礼物。一如陈母在《我的女儿,大家的三毛》中所言:“三毛的表现,在我们现在做父母的眼中看来,感觉很欣慰,她努力的走在人生道上,不偷懒也不取巧,甚至不愿父母多为她操心,什么苦她都一个人承担下来。在我看来,三毛是个极端善良的人,她富爱心,又有正义感,对万事万物都感兴趣,也都很热忱地去做。”“她又是个做事果断、不易屈服的人,不管周遭环境多么复杂,她都尽力化为简单,她不让命运击倒,凡是她下决心要做的事,再艰难,她都要做到。对于这样的女儿,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说什么呢?除了爱心和耐心,我是无法再给她更多的东西了,因为她早已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。”
三毛与小朋友在一起
印度诗人泰戈尔曾说:“眼睛为她下着雨,心却为她打着伞,这就是爱情。”其实,亲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正是源于无尽又无私的爱,父母尽管有千般不愿、万般不舍,却也尊重女儿的选择,任由她浪迹天涯,将万水千山走遍。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纵使牵肠挂肚,黯然神伤,却也唯有断然放手,依然目送,一切皆是为了成就。于是,山一程,水一程,每每“眼睛为她下着雨,心却为她打着伞”……
爱是进退有据的长情陪伴龙应台在《目送》中写道:“所谓父女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,而且,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:不必追。”
曾几何时,“目送”“得体退出”,是为人父母者一时无两的热词,其中有反思,亦包含着不舍与释然等复杂情感,正应了俗得不能再俗的一句至理名言——“可怜天下父母心”。
近日重读三毛,不禁反思:究竟是如何不同凡响的父母,才能培育出如此卓尔不群的女儿?不期然,竟有意外收获,领悟出所谓最深沉的父母之爱,其实,不只有“得体退出”,还有“适切进入”,一言以蔽之,即是“进退有据的长情陪伴”。
三毛在家中行二,她曾戏言:“老二就像夹心饼干,父母看见的总是上下那两块,夹在中间的其实可口,但是不容易受注意,所以常常会蹦出来捣蛋,以求关爱。”事实却是刚好相反。陈母自言“三毛个性偏执,四个小孩中,只有她不能按常轨走路,我们做父母的当然得多放点儿心思在她身上,守护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踏稳了才放心。”
正所谓“养儿一百岁,长忧九十九”。陈母对三毛的挂心、担心和操心,从女儿出生到长大,亦作如是观。“小时候,我挂心她的孤僻性格,长大了,我担心她单身在外的饮食起居,现在,我操心她的婚姻家庭。前面那些,该挂心、该担心的都过去了,她总算完完全全、健健康康地回到身畔,现在就是缺一个陪她终生的伴侣,可是,这种事,再操心也等不来的,只有期盼她有这个好福气,再遇到一个相爱的人,我这做母亲的也就不必再操心了。”
然而,陈母的挂心、担心和操心,却并未以威权式监管或苦情式规劝的惯常面目出现,并没有在爱的名义下,变质成为子女的精神重压和心灵枷锁。相反,在女儿青春怒放的最好年华,他们选择“得体退出”,在长达二十年的日日夜夜,退居女儿人生舞台的幕后,一路目送。纵使远隔千山万水,却依然心灵相通,任由悲欢离合,不改默默关爱,无论天涯海角,始终切切思念。忧其忧,乐其乐,独自承担压力,将爱化作女儿生命的动力源。一如三毛所言:“母亲踏着的青石板,是一片又一片碎掉的心,她几乎步伐踉跄了,可手上的重担却不肯放下了交给我,我知道,只要我活着一天,她便不肯委屈我一秒。”
在三毛成名作《撒哈拉的故事》中,开篇即是父母的一封家书。陈母凭信寄意,以最细腻的情,表达着最深沉的爱。管中窥豹,相信如果没有双亲的理解、尊重、包容与支持,恐怕也不会有《撒哈拉的故事》了。
陈母在信中写道:“这次你去撒哈拉,我和你父亲都没有阻止。明知道这是何等崎岖艰苦的道路,但是为了你的志趣和新生活的尝试,我们忍住了眼泪,答应下来。孩子,你可知道父母的心里是如何的矛盾,如何的心酸!这一时期,我差不多常常跑邮局,恨不得把你喜爱的食物或点缀布置的小玩意儿,统统寄上,借着那些小小的礼物,也寄上我们无限的爱和想念。”“我的女儿,在逝去的岁月中,虽有太多的坎坷,但我们已用尽爱的金线,一针一针经纬地织补起来,希望父母的巧手神工能织得像当初上帝赐给你的一样,天衣无缝,重度你快乐健康的人生。”
面对如此深情的文字,任何解读或评论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脑海中,不禁浮现孟郊的《游子吟》: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或许,这便是普天下慈母最好的写照吧。
三毛与荷西
三毛婚后七年,双亲不远万里飞赴欧洲探望,本是一家团聚,其乐融融,孰料却遭逢厄运,荷西潜水意外丧生,令三毛痛不欲生。在痛失所爱的艰难日子,父母又义不容辞地“适切进入”,由幕后走向台前,以日渐衰老的身躯,支撑女儿重燃生活的希望。正如三毛在《梦里花落知多少》中写道:“再见所爱的人被一锤一锤钉入棺木,当时神志不清,只记得钉棺的声音刺得心里血肉模糊,尖叫狂哭,不知身在何处。黑暗中,又是父亲紧紧抱着,喊着自己的小名,哭是哭疯了,耳边却是父亲坚强的声音,一再地说:不要怕,还有爹爹在,孩子,还有爹爹姆妈在啊!所以,我是没有选择地做了暂时的不死鸟,虽然我的翅膀断了,我的羽毛脱了,我已没有另一半可以比翼,可是那颗碎成片片的心,仍是父母的珍宝,再痛,再伤,只有他们不肯我死去,我便也不再有放弃他们的念头。”
于是乎,豁然开朗:人生是一场久别重逢,所谓父母子女,亦不过是一场缘分的修行。然则,为人父母,却是世界上最要倾尽一生去努力经营的伟大事业,须得把握进退有据的分寸,信守长情陪伴的诺言,耐得住子女风花雪月的寂寞,经得起子女沧海桑田的考验。
孩子,愿你生而平凡!无疑,子女平安喜乐是为人父母者最朴素的愿望。当子女呱呱坠地的一刻,父母的喜乐是如此简单,爱意是如此纯粹,为什么随着子女一天天成长,父母愈来愈难以感受最初的喜乐,对子女的爱意也掺杂了愈来愈多的世俗功利?
在古代,或是为传宗接代、光宗耀祖的宗族责任所扼杀;在现代,或是为学业有成、事业有成的家庭期许所侵蚀。置身优胜劣汰的大竞技场,望子成龙、望女成凤的父母俯拾即是,在“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在线”的无尽焦虑中,不惜变身“怪兽家长”,以世俗社会的所谓成功标准,漠视孩子天性,左右孩子兴趣,求全责备,甚至将自己未圆的梦想加诸子女,何其残忍,何其悲哀!子女平安喜乐的最朴素愿望,竟变成奢侈品,多么讽刺!
“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”父母对子女的爱,亦复如是。三毛父母回归子女平安喜乐初心的亲情解碼,堪为天下父母典范。
据三毛家人忆述:“三毛”是她的光圈,但在我们看来,名声对她而言似乎都无所谓。她的内在一直是陈平,一个诚实做自己、总是带着点童趣的灵魂。在家中,“三毛”并不存在。爸爸妈妈和大姐从小就称呼她为“妹妹”;两个弟弟喊她“小姐姐”;在侄辈的心中,她是一个稀奇古怪但是很好玩的“小姑”。“三毛”这个名字从“民国六十三年”开始在《联合报》出现,让我们的“妹妹”“小姐姐”“小姑”顿时成了大家的“三毛”;但即使在她被广大读者接受后的七十年代,家中仍然没有“三毛”这个称呼,大家一切如常,仍然是“妹妹”“小姐姐”。尽管父母亲实在以女儿为荣,但家人在外从来不会主动表示“三毛”是我的谁。
旅行中的三毛
正是源于对女儿毫无杂质的爱,双亲从不会以“三毛”作为炫耀。陈妈妈在报纸上看到女儿的第一篇文章,兴奋得把家中所有人都叫起来,争相阅读,并买豆浆代替香槟庆祝。她偶尔会在书店一边翻阅女儿的书,一边以读者的身份问店家:“三毛的书好不好卖啊?”每当答案是肯定的,她总会开心地抿嘴而笑,再私下买两三本三毛的书,自我捧场一番。陈爸爸有一次独自偷偷乘火车南下,只为听女儿在高雄文化中心的演讲,到会场时发现早已满座,不得其门而入,于是就和数千人一起坐在馆外,透过扩音器听女儿的声音,结束后,再带着喜悦,默默地搭火车回台北。他还会利用律师工作之余,每天花三四小时帮女儿整理信件,拆信、阅读、分类、标注,十多年甘之如饴。
面对三毛的成功,陈妈妈最大的感受,不是为女儿功成名就而自喜,却是替女儿废寝忘食而心疼。她坦言:“看到女儿无日无夜的忙,我的心里多么不忍,总以为,她回家了,结束流浪生涯,离开那个充满悲苦记忆的小岛,三毛可以快乐的在自己的土地上,说自己的语言,做自己喜欢的事,开始她的新生。但是,三毛现在忙得没有自己的时间去做她想做的事,她的时间,被太多外务分割了,常常吃不好、睡不好,而日子无止尽的过下去,不知哪一天这种忙碌才会停止。这是社会太爱她了,而我们实在受不了。”
犹记得,花季时代读《我的女儿,大家的三毛》,不禁潸然泪下。陈妈妈说:“在别人看来,我的女儿很特殊,她走过那么多国家,经历那么多事情,她的见识超过她的年龄。在我这个做母亲的眼中,她非常平凡,不过是我的孩子而已。”原来,无论子女有多少光环,在父母眼中,终究只是自己的孩子而已。
所谓功名利禄,不过遮眼浮云,终将归于尘土。与其随波逐流,营营役役,不若重返初心,释放最朴素、最本真的父母之爱。以一颗平常心,祝福子女:生而平凡!
(作者系《大公报》专栏作家,资深媒体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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